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料裡風土:往山裡去的地方,九種食材從山到海建構客家飲食》、《料理臺灣:從現代性到在地化,澎湃百年的一桌好菜》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來,找出畫面裡六位穿大襟衫的女人,有五位一眼就被看出來,右邊的香蕉樹下有兩位,站著的那位左手腕以下被新長的吸芽遮住了,左邊佔了三分之一畫面的香蕉樹後方坐著一位,她的前面擺了兩個洗衣盆,這兩棵香蕉樹形成一道拱門將庭院拉長成一條巷子讓畫面有了景深,使得蕉葉拱門下方庭院正中間,一位把頭髮編成辮子正往前走的女人活潑跳動,右邊簷下的阿婆貌似從門裡走出來,五個女人在晨曦蕉影照耀下一派閒適的做著手邊的工作;另一位呢,確實比較難找到,右邊這棵有一片正看著你的蕉葉過去一點,院子最後方有個小邊門,看起來像是一個穿咖啡色上衣藍色裙子的女人在那裏,若要進一步問這幅畫有幾顆香蕉樹,我絕對不會說只有兩棵,院子裡晨光椰影灑下來,屋頂上的那抹綠難道不是蕉葉嗎?

廖繼春的《有香蕉樹的院子》(原名芭蕉の庭)或許是台灣史上最知名的以香蕉為名的作品,1928年入選日本第九屆帝展,畫家27歲前一年才從東京美術學校畢業,隨即回台任教於台南長老教中學(今長榮中學)同一年以〈靜物〉參加第一屆台展獲特選,他是台中豐原張廖詔安客,初識南國強烈的光影,連續創作幾幅以地方色彩為基調的作品,大放異彩光芒萬丈。
這幅畫作備受肯定與珍視;大抵是日治中期逐漸以地方特色與自然風土為尚,讓人感受到南國熾熱的地方色彩(local color),在創作的主觀上,畫家以濃烈的印象派風格,描繪對自然的情感(I’ ézanne)投射,精準的傳遞了現實的光影,這種集體意識與共感至今仍讓人悸動並延續下來。
至今,全島的鄉村風景中仍能找到這樣的景象,甚至市鎮都會區保留的日式住宅,閩南大院客家夥房裡,種一棵香蕉樹形成香蕉叢生的院落或菜園,抵擋烈陽讓人自在做活,百年風景恆常不變。
事實上,香蕉並不是樹木而是世界上長得最大的草本植物,它的母株地下莖會長出許多吸芽,即為新生的香蕉苗,修理掉老莖殘葉新支茁壯繼續開花結果,在家屋旁年復一年都能有裹腹的補充糧食。
2024年底,台灣香蕉的價格逐漸上升,到了12月大家終於驚覺香蕉變少又漲價,天天要吃一根香蕉獲得安慰的人感受最明顯,過了一季仍無法緩解,起因於連續當年三個颱風帶來的災難,讓草本植物無法承受應聲倒地,卻也因易於種植收穫的特質,只要撐過八九個月就能緩解,為什麼香蕉對台灣人這麼重要,非吃不可呢?


或許台灣人並不是非吃香蕉不可,而是一種情感與根深柢固的集體意識,這個富裕的島嶼,在十七世紀初的戎克船上就一棵兩棵的把植株載進來,清領時期最先在北部或許是當作菜園植物種植,直到日本時代把台灣當作熱帶植物實驗所,引進多個品種並成立香蕉研究院,熱帶作物終於在島嶼興旺起來開花結果,香蕉像米糖一般,成為重要的出口物資,也造就一批能夠積聚財富的黃金蕉農。
台灣號稱香蕉王國的名聲與日本脫離不了關係,明治維新西化自天皇到庶民階級以西方潮流為尚,溫帶地區的人們視熱帶水果為難得珍貴佳品,殖民帝國搜羅全球物資帶回歐洲,香蕉從食物變成商品,既為商品就成了政治經濟權力掌控的物資,1895年樺山總督進入台北城第一件事就是進獻兩箱芭蕉給明治天皇,推動西化不宜餘力的天皇終於有了自己屬國的香蕉。
全世界最喜歡吃香蕉的國家非日本莫屬,鋼琴教師也是摩斯漢堡董事長林和惠1960年代在日本留學,記得當年和新婚夫婿東元電機董事長黃茂雄每有台灣船入港,就要在港口迎接香蕉並顧好自家的輸日產品,她說,在日本當鋼琴家教時,一位學生知道老師生日,小女孩特別畫一張老師的畫像送她,並在卡片上畫了一根香蕉,珍貴的香蕉要送給老師享用,回憶和香蕉一樣甜滋滋,說著就笑了出來。
台灣人在2000年以前還無法在便利商店買到一根18元的香蕉,從前的小孩應該很少看到一根香蕉,桌上放的、菜市場或水果行看到的都是一托弓蕉(rhid tog giungˋ ziauˋ,海陸腔),一托十來條香蕉放桌上,想吃時再折下來,作為產地的子民遇到生產過剩的時候多過香蕉荒,送老師束脩絕對是一托弓蕉才好看。
香蕉之於台日的聯繫,不止於產地與銷售地的關係,台蕉成為重要出口商品百年來,兩次跌落神壇都與日本有關,先是1968年政治風暴金蕉案一度重挫台蕉出口,幾乎毀了以旗山為主的高屏香蕉產地,再者2004年起,日本以菲律賓香蕉取代台蕉進口,台蕉出口值一路下滑成為內銷產品,自己種的香蕉自己吃。
回頭看台灣人習慣將香蕉當作庭園植物,在菜園裡種幾棵香蕉的習慣,緩解對食物匱乏的焦慮,也替代市場上香蕉青黃不接時,滿足口腹之慾的補充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