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馬明毅　社會工作師

經濟弱勢的孩子，從小經常聽見「好好讀書，才有機會翻轉命運！」這句話看似貼心、鼓勵，卻隱藏著一種偏見—— 彷彿勞動工作者都缺乏教育，弱勢者則是因為不夠努力。

但經常被忽略且更重要的是：我們有給予這些孩子足夠的學習機會以及教育資源嗎？

根據家扶基金會 2024 年的調查，有 45% 的弱勢家庭少年想過高中畢業後放棄升學，主要原因和家庭經濟狀況相關。同一份調查中，還有 3 成的弱勢家庭少年選擇畢業後直接就業，他們做此抉擇多數因為「對讀書沒興趣」（ 57.4% ）以及「想趕快賺錢有收入」（53.2%）。

教育部前次長林騰蛟曾在立法院公聽會上表示，為了讓經濟弱勢的孩子不因貧窮處境在教育系統中受限，政府已提供學雜費減免、助學貸款和各項補助，希望促進教育機會的平等。

但調查也顯示，經濟弱勢的孩子仍會遇到許多經濟挑戰，從三餐溫飽到制服、書籍與用品的添購，每一筆都可能成為家庭負擔，也讓孩子們在「學習」與「生活」之間被迫抉擇。

而那些無法適應學校環境或學業成就不佳的孩子，往往在這條「翻轉命運」的道路上更早被淘汰。

身為一名長期在社區陪伴弱勢孩子的社工，每次看到孩子們遭遇到這樣的掙扎與困境，我總在想：「我們還可以一起做些什麼？」我期待能讓每一個孩子都擁有翻轉命運的鑰匙，在未來的道路擁有更多的選擇和可能。

「你們就是不想認真學習！」不是不想學，而是沒有條件學

每當我嘗試提起這樣的討論，就有一些老師、家長或是友人回覆：「那也要他們想學才有用啊！」彷彿弱勢的孩子是因為不積極向學或怠惰，才造成眼前的結果。

有趣的是，國際第四世界運動在蒐集了許多孩子的心聲後發現，事實正好相反，其實經濟弱勢的孩子熱愛學習，他們相信，只要學好學校教育、生活技能，都有助於他和家人脫離困境，還可以不再被他人排斥。

孩子們認為，無法達成這個夢想的原因，是他們 缺乏穩定的經濟和居住環境 ，在學校也容易遭受大人及同儕異樣的眼光，這些經驗都使他們感受到孤單和不自信。

251127 經濟弱勢孩子學習 — 示意圖／by Master COCO on flickr @ CC0 1.0

此外，相關研究也指出，當資源長期缺乏，弱勢孩子們承受的心理壓力大增，對人際關係與環境變動也會變得更敏感。

同時，弱勢的孩子缺少刺激與探索機會，導致他們在和同儕及師長互動時，往往感到不自信，進而開始對生活挑戰、人際交往及拓展新視野感到卻步，而這些影響，最終會反映到整體學業成就及生涯發展。

舉例而言，國中階段是孩子們衝刺學業的關鍵時間點，也是發展階段中，最需要有穩定同儕支持的時候。

就讀國二的小花，為了要跟班上的同學維持良好的關係，經常要省下每週的餐費，才有足夠的零用錢，能在假日跟同學一起去圖書館讀書、聚餐以及遊玩。但平日的小花其實已經三餐不濟，經常靠泡麵維生。

有次，小花為了繳交學校的活動費和購買參考書，只好減少和同學外出的次數。沒想到，在那之後，同學們便開始疏遠他。讓小花在學校感到壓力、孤獨、不自在，也更難專注。長久累積下來，小花無法兼顧讀書、健康與同儕關係，甚至萌生休學的念頭。

小花的例子並非個案。學校經常被稱為「小型社會」，這也代表著孩子們在學校的任務遠遠不只有「學習」。

對許多經濟弱勢的孩子來說，在學校面臨著多重壓力。許多擁有資源的孩子都不一定能有好的學習成就，經濟弱勢的孩子們除了需要手無寸鐵的與「學習」進行貼身搏鬥，還需要面對生活所帶來的孤獨、不安與 不自信感 。

當我們看見「發展」，而不是「成績」

當我嘗試將視野從「獲得好的學業成就」轉移到廣泛層面的「孩子如何有好的發展」時，意外發現《兒童權利公約》（CRC）早已提供另一種思考方向。

CRC 聚焦於如何讓所有兒童都能發展出自己 在未來社會生活中所需的能力 。這些能力不僅限於學科知識，也包括生理、心理以及各式社會層面的提升、成長。

在《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中也能看見相同的概念：政策應該依照不同狀態或需求的孩子，提供他們所需的教育資源，讓孩子有獲得適性發展的機會，而不是只能在單一路徑上競爭。

換個角度來看，當我們把焦點轉移到孩子們的「可能性」時，似乎為經濟弱勢的孩子們找到了另一條扭轉命運的出路。

以社區中的少年—— 阿杰為例。他對電器維修很感興趣，每次協助社區據點組裝設備、清洗電風扇時，都十分的投入且積極參與。我發現「動手維修」是阿杰有高度意願參與且樂於嘗試的事情，便有意識地創造、增加機會給阿杰嘗試。

過程中，阿杰不免遇到挫折和失敗，但與以往學習經驗不同的是，他會主動找尋資訊、尋求協助來克服眼前的困境。或許，這正是孩子能持續投入、創造發展可能性的起點。

251125 適性發展教育 — 台灣社區實踐協會曾進行二手家電保養活動，讓青少年帶民眾拆解風扇、清潔灰塵。示意圖，非文中提及少年／取自萬華大水溝二手屋 FB

我經常覺得，孩子們在執行自己的興趣時，他們的眼中充滿著光，似乎生活與眼前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同時，在一次次的嘗試及累積經驗後，孩子們似乎開始對不同的挑戰、任務更加有自信，也長出更多對自己的了解，不再那麼的不安與恐懼。

過往也有不少研究有類似的發現：當孩子在面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時，他們會主動、積極的投入、更深入的探索，並且沉浸其中。每當他們獲得全新知識或完成任務時，所產生的正向情緒、成就感和希望感，都會促使他們更勇敢面對挑戰並持續學習。

這樣的學習或許不一定能成為他們未來的職業技能，但這些經驗，能協助經濟弱勢的孩子們獲得更多對未來職涯的想像，並累積價值觀、態度、情緒調節、社交能力和自信等「軟實力」。

社區支持的力量，如何改變孩子的未來？

在這樣的思考基礎下，我在台灣社區實踐協會擔任社工的期間，和其他工作夥伴一起嘗試在社區兒少據點辦理不同類型的興趣社團，讓處境相對弱勢的孩子都有機會參與。這些社團特別之處在於，它們都是由社區兒少據點的孩子們自己發起的。

以攝影社為例，當時有名國中少年在社群軟體上看到許多精彩的照片，因而萌生想要學習攝影的念頭。在經濟條件的考量下，他與社工一起討論：如何在社區兒少據點中舉辦攝影課程、如何招生，以及如何設計課程。

在後續的課程中，他遭遇過許多挫折，甚至不斷思考自己是否適合攝影。但他還是很熱愛拍攝，有次他驕傲的跟我說：「我覺得我拍到很厲害的照片！」

換言之，這些社團的創立，是因為看見孩子的「需求」與「狀態」，而社團中的每一個決定與機制，也都依循著孩子的狀態來調整。

例如，人數太多或環境陌生時，孩子們容易緊張、難以專注在學習上，因此，社團的人數會設定在 5 至 6 人之間，讓每個孩子都能被照顧到。

又例如，儘管孩子們很專注於學習全新的技能，但當我們發現，有些孩子需要相比他人更長摸索與熟悉時間，我們便會慢下腳步，讓課程節奏依循孩子的步伐，讓他可以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

甚至，在孩子因為想要賺錢而一起成立的新安小舖中，我們也不會一開始就給予大量專業知識，而是讓孩子們先體驗、觀察。隨著孩子們的年紀漸長，對銷售技巧開始熟悉後，我們再依著孩子提出的方向設計課程，例如學習怎麼訂定售價、客群的分析等專業知識。

251127 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社團 — 在據點參與攝影課的孩子，一起討論攝影展的主題。圖／取自台灣社區實踐協會 FB

曾經有個孩子跟我分享，他覺得社團學習的經驗很像是「學騎腳踏車」。在他們還懵懵懂懂、不太會騎時，社工會扶著腳踏車陪他們一起向前，確保他們不會跌倒，儘管他們失控，也不會受到責備。

等他們開始掌握平衡，也可以控制方向時，社工就會慢慢放開手，只在一旁提醒，只有在快要受傷時才會出手。等到他們可以掌控腳踏車後，社工就會在遠方守護，但孩子們知道：只要遇到問題，社工都會在、會給予協助跟鼓勵。

隨著時間累積，孩子們在各種社團中逐漸累積能量與成果，不論是在溝通技巧、團隊合作，還是自我價值感上，都有明顯的成長。

而這些成果更會影響到他們的日常生活。有位少年分享，他原本因為口吃而不喜歡與他人對話，但現在可以勇敢的在大學面試時分享自己的想法；也有少女分享，她在打工時，都會運用平常社團中練習的溝通技巧與客人溝通，讓自己不會再那麼害怕面對人群。

讓「教育翻轉命運」不再是神話：我們能做些什麼？

這段累積與學習的歷程，其實不容易。孩子們可能會因為經濟壓力，而被迫放棄參與社團；也有孩子因為過往累積的不自信，在學習的歷程中，，懷疑自己是否無法成就任何事情。

但在與他們詳談後，我很意外孩子們紛紛表示：「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要堅持下去！」這也代表著，這群遭遇困境的少年，雖然還沒為自己建立起足夠堅固的防護網，但也開始 看見自己的價值 ，願意嘗試相信自己，那就仍有無限的可能。

我也不禁在想，倘若政府在教育政策中納入更多「 多元發展 」方案的支持，讓孩子們在學校教育中擁有更多不同的選項，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孩子因為學業成績而失去「翻轉命運」的契機，這些孩子，也有機會在政府和制度的保護下擁有無限的可能。

在政策與法規真正落實之前，我認為至少有 2 件事可以執行。

首先，陪伴經濟弱勢孩子的人們，不論是家長、老師、社工或是鄰居，若有機會扭轉、放下過往以學業成績或社會期待為圭臬的視角，轉而嘗試看到孩子們的需求與狀態，就有機會讓孩子們擁有更多發展的空間。

其次，社區是除了學校與家庭離經濟弱勢的孩子最接近的生活場域。倘若在社區中有機會創造更多穩定、貼近孩子們的服務，提供學業以外的發展及探索機會，就能讓這群孩子們擁有更多元的發展可能。

當這些機會和空間被創造出來，「用教育翻轉命運」就有機會不再只是神話，而是孩子們的希望。

251127 社區的力量陪伴孩子 — 如果社區中能創造更多穩定、貼近孩子的服務，孩子就有更多元的發展可能。圖／取自台灣社區實踐協會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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