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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灣紅楠到倫敦舞台 江勻楷用科學繪圖重新觀看本土自然

更新時間:2026/08/19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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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張生物插圖,到一幅登上國際展覽的植物畫,江勻楷始終相信圖像不只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理解自然、傳遞知識的語言。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海洋研究所,江勻楷因接觸科學繪圖而走上結合科學與藝術的道路。她曾赴美研習科學繪圖,並於美國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旗下研究站實習。返台後,作品涵蓋學術論文插圖、《與土地共舞》考古復原、動物行為研討會主視覺及兒童科普出版品等。2026年,她以描繪台灣原生樹種紅楠(Machilus thunbergii)的作品榮獲英國植物藝術學會(Society of Botanical Artists)Plantae年度展 Sally Grace Bunker Tree Award 第二名,另一件《金花石蒜》亦入選水彩類 Exhibiting Excellence Award,讓台灣植物以細膩而科學的姿態,站上國際植物藝術舞台。

從一張生物插圖,到一幅登上國際展覽的植物畫,江勻楷始終相信圖像不只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理解自然、傳遞知識的語言。

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海洋研究所,江勻楷因接觸科學繪圖而走上結合科學與藝術的道路。她曾赴美研習科學繪圖,並於美國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旗下研究站實習。返台後,作品涵蓋學術論文插圖、《與土地共舞》考古復原、動物行為研討會主視覺及兒童科普出版品等。2026年,她以描繪台灣原生樹種紅楠(Machilus thunbergii)的作品榮獲英國植物藝術學會(Society of Botanical Artists)Plantae年度展 Sally Grace Bunker Tree Award 第二名,另一件《金花石蒜》亦入選水彩類 Exhibiting Excellence Award,讓台灣植物以細膩而科學的姿態,站上國際植物藝術舞台。

《金花石蒜(Golden spider lilies)》入選英國植物藝術學會 Plantae 年度展水彩類「Exhibiting Excellence」,延續江勻楷對植物細節與生命歷程的細膩觀察。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金花石蒜(Golden spider lilies)》入選英國植物藝術學會 Plantae 年度展水彩類「Exhibiting Excellence」,延續江勻楷對植物細節與生命歷程的細膩觀察。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從小喜歡畫畫,也喜歡觀察動植物,江勻楷卻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科學繪圖師。對她而言,畫畫與生物一直是並存的興趣,直到進入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後,才意識到兩者其實可以相輔相成,甚至成為一份專業。

「小時候會覺得,如果能把自己觀察到的動植物畫得栩栩如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她笑著說。然而,在當時的成長環境裡,藝術創作並不是大多數人會選擇的職涯,因此她一路循著對自然的熱情,進入生命科學領域,直到大學期間接觸科學繪圖,才看見另一種可能。

她坦言,自己並沒有受過完整的美術科班訓練,只有兒時上過一般的繪畫課程。真正的轉折,是在大學時認識了許多同樣熱愛生物繪畫的朋友,再加上生命科學系陳俊宏老師、胡哲明老師等人舉辦工作坊推廣科學繪圖。

「我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透過繪圖協助科學研究,發揮藝術專長享受作畫樂趣的同時,也能為科普教育做出貢獻。」她說。於是,畫畫與生命科學終於交會成一條更清晰的路。

之後,她在鄭義郎老師的工作室實習,第一次親自參與魚類科學繪圖的實務工作。從協助水彩上色,到理解完整的工作流程,也讓她逐漸確認,這就是自己未來想投入的方向。

江勻楷畢業於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海洋研究所,目前從事科學繪圖、植物藝術與自然生態插畫創作。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江勻楷畢業於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海洋研究所,目前從事科學繪圖、植物藝術與自然生態插畫創作。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赴美學習的日子

為了精進專業,江勻楷在台灣大學海洋研究所畢業後,決定前往美國加州州立大學蒙特雷分校進修科學繪圖。除了技法上的提升,更讓她重新思考創作的過程與意義。

她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水彩技巧,而是課程鼓勵學生持續修正作品的學習方式。每次完成作業後,老師與同學都會共同討論、提出建議,學生再根據回饋修改,並記錄每一次調整的原因與過程。

「老師不只是給一個分數,而是希望我們一直進步。」

這樣的訓練,改變了她看待作品的方式。她不再拘泥於畫出一件完美之作,而是習慣在每件作品完成後反思:如果下一次再畫同樣的主題,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更好?

在科學繪圖課程尾聲的階段,江勻楷前往美國史密森尼熱帶研究所(Smithsonian Tropical Research Institute)位於巴拿馬的研究站實習,累積更多實務經驗。雖然原本期待能大量參與科學繪圖工作,但實際進入研究單位後,她發現研究計畫各有不同進度,自己負責的繪圖工作並沒有想像中繁重。

「反而因為有很多時間,我開始逼自己去觀察。」

她利用空檔在研究站周遭觀察,速寫記錄各種動植物。由於當地大多物種與台灣截然不同,沒有熟悉的背景知識與觀察經驗,她必須從零開始辨識、一頁頁翻閱圖鑑,也因此逐步熟悉如何掌握生物的特徵。

返台後,江勻楷一路上受到許多前輩提攜,邀請她參與大型計畫,從協助繪製部分作品開始,逐漸累積實務經驗,也一步步建立自己的科學繪圖之路。

這幅切葉蟻收錄於2021年《小行星幼兒誌》,刊物中的文字安排在枝葉間陽光灑落的朦朧區域。除植物藝術外,江勻楷也繪製動物行為與自然生態相關插畫,作品橫跨生物研究、科普教育與出版。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這幅切葉蟻收錄於2021年《小行星幼兒誌》,刊物中的文字安排在枝葉間陽光灑落的朦朧區域。除植物藝術外,江勻楷也繪製動物行為與自然生態相關插畫,作品橫跨生物研究、科普教育與出版。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科學繪圖不是畫得像 而是讓科學資訊更容易被理解

許多人認為科學繪圖就是把生物畫得逼真,但江勻楷認為,科學繪圖的精神是「傳遞科學資訊」。她說,科學繪圖的範圍其實很廣,除了寫實的生物插圖,也可以包含資訊圖表,甚至是在美國學習時,他也看過科普漫畫以幽默方式呈現動物互動。只要圖像的目的在於傳遞科學知識,都可以被視為科學繪圖的一部分。

至於該如何畫,則取決於資訊類型與傳遞對象。若是給研究者觀看,重點可能在精確描述新物種的形態,或簡化呈現實驗架構;若是面向兒童或一般大眾,圖像則可能需要鮮明有趣,適度轉譯甚至加入敘事,讓人更容易理解。

以昆蟲為例,江勻楷看見的並不只是外形,而是身體各部位的比例、構造、辨識特徵,以及牠與環境的關係:停在哪種植物上、吸食什麼花蜜、啃食什麼葉片。即使參考照片,她也不會完全照著單一影像描繪,因為照片可能剛好遮住某些構造,讓昆蟲看起來像少了一隻腳,或使關鍵部位不清楚而造成誤解。除了參考不同角度的照片,更理想的狀況是實際檢視活體或標本、甚至在野外實地觀察生態情境。

她曾為《小行星幼兒誌》胡妙芬老師的動物專欄繪製插畫,其中一次主題是切葉蟻,讓她格外興奮。過去她在史密森尼熱帶研究所實習時,常在宿舍附近觀察切葉蟻搬運葉片,也拍下大量照片和影片,並速寫記錄牠們的行為。

當她再次描繪切葉蟻時,腦中浮現的不只是切葉蟻本身的外形,而是牠們在森林裡搬運葉片、穿梭於不同植物之間的場景。那一次的插畫,也因此帶有真實觀察累積而成的畫面感。

這樣的工作方式,使科學繪圖不同於一般寫生或純藝術創作。藝術創作可以為了構圖與美感調整比例、簡化形體;但科學繪圖即使也重視美感,仍必須回到物種特徵與證據本身。

除了現生生物,江勻楷也曾協助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南科考古館繪製《與土地共舞:發掘台南人文與環境的古今事》一書,挑戰在有限資料中重建古代生活場景。她回憶,當時要描繪大坌坑文化先民渡海來到台南的畫面。由於考古資料顯示,陶器與石器可能來自其他地區,研究者推測當時的人群並非一直居住在台灣,而是經由海路抵達。

起初,她的構想是畫一艘類似南島語族大型拼板舟或具舷外浮桿的船,然而合作研究者指出因為木造船不易保存,目前沒有出土足夠證據證明當時船隻的確切構造,因此經過多次討論,最後還是把船改成最保守、最簡單的獨木舟。

這段經驗也再次印證,科學繪圖必須在推測與證據之間取得平衡。那些沒有證據支撐的細節,即使合理、即使美,也必須被節制。

《紅楠(Machilus thunbergii)》獲2026年英國植物藝術學會(Society of Botanical Artists)Plantae年度展 Sally Grace Bunker Tree Award 第二名,作品歷經一年觀察,記錄紅楠不同季節的生命樣貌。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紅楠(Machilus thunbergii)》獲2026年英國植物藝術學會(Society of Botanical Artists)Plantae年度展 Sally Grace Bunker Tree Award 第二名,作品歷經一年觀察,記錄紅楠不同季節的生命樣貌。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花一年觀察一棵樹 讓台灣紅楠站上倫敦舞台

這次獲獎的《紅楠》,則來自江勻楷目前修習的愛丁堡皇家植物園植物繪圖課程。她說,植物繪圖可視為科學繪圖中相當重要的一支,重點在於忠實呈現植物特徵,同時也呈現植物的美。這門線上課程為期兩年多,其中一個單元為「native tree project」,要求學員選擇居住地的一種原生樹木,持續觀察一年,記錄它在不同季節與生長階段的樣貌,包括開花、結果、抽芽、落葉等變化,最後完成一張包含多個階段的植物圖版。

江勻楷坦言,長時間觀察一個主題雖然理想,但若沒有課程作業作為推動力,很容易因工作忙碌而無疾而終。選題時,她思考很久。因為要觀察一年,對象必須容易接近,不能太高或太稀有。有些歐洲同學選了自家庭院裡的樹,但在台灣,多數人住在公寓,較適合從公園、行道樹或近郊山林中尋找目標。

她也希望藉此畫出台灣在地特色,例如生物地理上的意義或文化記憶。她提到,學姐紀瑋婷選擇構樹,因構樹與台灣、南島語族的樹皮布文化及遷徙歷史相關,讓她印象深刻。自己一開始也曾考慮樟樹,因為樟樹與台灣樟腦產業史相關,樟科植物也是台灣中海拔森林中重要的一群樹,花部構造也很特別。

最後她選擇紅楠,一方面因為它同樣屬於樟科,花也比樟樹大,更適合呈現細部構造;另一方面,也因爲它在不同季節展現出豐富的變化。紅楠平時看似不起眼,但春天抽芽時,粉紅色苞片包覆嫩芽,外形近似豬腳,因此又有「豬腳楠」之稱;苞片外層還帶有金黃色細毛,當森林裡許多紅楠同時抽芽、開花時,景象相當壯觀。

她也喜歡紅楠結果時的樣貌:果柄轉紅,成熟果實呈現黑藍色,像小小的藍莓,也吸引許多鳥類前來取食。從新芽、花、果實到鳥類互動,紅楠不只是一棵常見樹木,而是一個能展現季節、生態與地方記憶的生命。

另一件入選水彩類「Exhibiting Excellence」的《金花石蒜》,同樣延續她對植物細節與生命階段的凝視。從切葉蟻、考古復原到紅楠與金花石蒜,江勻楷的創作始終說明了:科學繪圖不是單純複製自然,而是透過觀察、理解與取捨,讓知識變得可見,也讓那些平凡到近乎被忽略的生命,重新被人看見。

環境影響蛾類溫度適應的實驗示意圖。相對於追求精細寫實的插畫,江勻楷也繪製學術研究論文中的簡圖,透過圖像協助研究成果轉化為更易理解的視覺資訊。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環境影響蛾類溫度適應的實驗示意圖。相對於追求精細寫實的插畫,江勻楷也繪製學術研究論文中的簡圖,透過圖像協助研究成果轉化為更易理解的視覺資訊。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圖像讓看不見的知識走向大眾

除了植物藝術,江勻楷也長期為學術研究與環境教育繪製圖像。從埋葬蟲、蛾類論文插圖、科普書籍與報章雜誌的插畫、到動物行為研討會的主視覺、保育營的灰林鴞海報,她的工作時常介於研究者與大眾之間,將複雜的科學內容轉化成能被理解、記住,甚至產生情感連結的畫面。

她認為,學術插圖與一般科普插畫面對的對象不同,所需要處理的資訊也不同。若是論文圖像,必須協助研究者準確呈現觀察結果、實驗流程或物種特徵;若是環境教育或保育推廣,則不只是「說明」,更要讓人願意靠近。圖像在這裡不只是輔助文字,而是一種溝通語言。

「有些東西如果只用文字說,讀者可能很難想像;但圖像可以讓人一眼進入那個情境。」她的創作因此不只是把物種畫出來,也包含牠所在的棲地、行為與生物之間的關係。對她而言,一張好的科學圖像,應該能讓人看懂知識,也讓人意識到這些自然事物與自己的生活有關。

這也是她認為科學繪圖與保育之間最深的連結。保育不只是保護罕見或瀕危物種,也包含重新認識並關心身邊的生物與自然環境。紅楠正是如此。它不是珍稀植物,甚至常被俗稱為「鼻涕楠」,卻在一年四季裡展現新芽、花、果實與鳥類取食的生命節奏。當這樣的細節被畫下來,平凡的樹也能重新被看見。

面對AI影像生成快速發展,江勻楷並不否認科技帶來新的工具與可能,但她仍相信,科學繪圖最難被取代的,是人長時間觀察、鑽研、判斷與取捨的過程。圖像不是憑空生成,而是建立在研究資料、現場經驗與對細節的辨識之上。

從台大校園的動物穿越減速告示,到動物行為研討會主視覺,江勻楷持續透過圖像串連科學、藝術與環境教育,讓更多人重新認識台灣自然。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從台大校園的動物穿越減速告示,到動物行為研討會主視覺,江勻楷持續透過圖像串連科學、藝術與環境教育,讓更多人重新認識台灣自然。圖片來源:江勻楷 提供

從台大生命科學系到科學繪圖,從學術插圖到國際植物藝術展,江勻楷始終在探索的,是「如何觀看自然」。對她而言,畫筆不是為了複製世界,而是讓世界中那些原本被忽略的細節,有機會重新被人理解。

她希望透過作品,讓更多人意識到台灣自然並不遙遠。它可能是一棵低海拔常見的紅楠、一株金花石蒜、一隻昆蟲,或一隻棲息在森林裡的灰林鴞。只要願意停下來觀看,每一種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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