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台東長濱的山林間,賴金田用30多年時間,種回一片森林。退伍後原本只是暫時返鄉幫忙的他,在父親過世後選擇留下,接手農地,並逐步從慣行農法轉向有機與自然耕作。面對颱風、野生動物與農業收入不穩等困境,他放棄部分耕作,改以造林與生態復育為方向,累積種下上萬棵樹,讓原本開墾過度的山頭逐漸恢復生機。如今,他經營的「竹湖山居」不僅是農場與民宿,更成為生態觀察與環境教育的場域,吸引眾多物種棲息,也讓人得以重新理解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
退伍那年,賴金田原本只打算回家幫忙一段時間。父親身體不好,農地需要人整理,他想著暫時留下,等狀況穩定後再回到外地工作。然而不到一年,父親過世,這段「暫時」突然變成了一個需要重新思考的人生選擇。當時家中只剩母親,他沒有多想,便決定留下來。

然而,兄弟姊妹幾乎一致反對,認為留在山裡沒有出路,「大家都叫我出去外面找工作,覺得這裡沒有機會。」他回憶。對多數人而言,長濱的山區意味著資源有限、發展受限,也意味著難以預測的未來。然而對他來說,這片土地卻同時承載著另一種情感——一種來自成長經驗的熟悉與牽引。
賴金田出生於長濱,高中畢業後曾到台北工作,在新莊工廠上班、在三重念夜校,過著與土地切割的生活。但那樣的生活並未真正留下他。回到山上之後,他重新面對這片從小生活的環境,也開始嘗試從中找出一條可能的路。
最初的農作,並沒有特別不同。他和多數農民一樣,依賴農藥與化學肥料,以提高產量與賣相為目標。然而幾個關鍵經驗,逐漸動搖了這樣的方式。一次噴灑農藥時,他不慎中毒,身體的強烈反應讓他開始懷疑這樣的耕作方式是否值得持續。幾乎同一時期,他也因緣際會接觸到一位在東海岸進行賞鳥路
調查的老師,開始認識鳥類、植物與昆蟲,學習如何觀察環境中的細微變化。
「本來完全不認識鳥,後來會開始注意周邊有什麼鳥。」他說。這樣的學習不是課堂上的知識,而是在日常農作之中逐漸累積的經驗。當他開始看見不同物種之間的關係,也開始意識到農地並非孤立存在,而是整個生態系的一部分。
這些經驗,使他對農業產生了不同的理解。耕作不再只是「種出東西」,而是如何在環境中找到一種相對平衡的位置。這樣的轉變尚未完全成形,一場更大的事件,則進一步改變了土地的樣貌。

從沒有收成的土地 到一片慢慢長回來的森林
1994年提姆颱風侵襲東台灣,長濱山區受創嚴重。老舊房屋被掀翻,農地滿目瘡痍,整個村落像經歷過一場戰爭。「很多房子都被掀掉,我們自己家也是。」賴金田回憶,那樣的景象讓人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也讓他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土地。
颱風過後,他將農地重新劃分:坡度較大、不利耕作的區域,改種樹木,作為水土保持的方式;地勢較平緩的地方,則繼續維持農作。這樣的調整,最初並非出於理想,而是務實的考量——哪些地方適合耕作,哪些地方不適合。
然而另一個問題很快浮現。隨著環境變化,野生動物開始大量出現,尤其是猴群,經常在果實尚未成熟前就將其吃光。遠離住家的農地幾乎沒有收成,投入的勞力與時間無法轉化為任何經濟回報。「反正沒有收成,就讓它長樹。」他說。
於是,那些被放棄的農地,逐漸被樹木覆蓋。這樣的決定一開始只是消極的選擇,但隨著時間推移,卻慢慢形成一種新的方向。他不再試圖把每一塊土地都變成可生產的農地,而是讓部分土地回到接近自然的狀態。
隨著造林範圍擴大,他開始接觸更多土地,包括一些原本屬於國有的農地。這些土地過去多由農民承租或使用,但當耕作價值降低後,逐漸被閒置。他主動提出認養計畫,在沒有任何補助的情況下,自行進行種植與維護,嘗試讓土地恢復生態功能。
其中一塊土地,因長期維護,逐漸成為螢火蟲棲地;另一塊山頭,則被規劃為殼斗科植物的保種與教育區。這些工作不以短期效益為目標,而是需要長時間的投入與觀察。「就是自己做,沒有拿任何資源。」他說。
然而,這樣的選擇也意味著經濟壓力。停止使用農藥後,作物外觀不再符合市場需求,收成大幅下降;加上颱風頻繁與野生動物干擾,農業收入變得極不穩定。近年來,農作幾乎已非主要收益來源,僅剩少量加工產品維持獲益。
「收成一定會少,影響很大。」他坦言。但當被問及為何仍然堅持時,他並沒有提出宏大的理念,而是簡單地說:「就是會堅持。」
為了讓這片土地得以維持,他與妻子開始發展其他可能的收入方式。民宿、生態導覽、環境教育,讓更多人進入這片森林,透過實際體驗理解自然的運作。近年,他們更在林間架設滑索,讓人從樹冠層之間滑行,不砍樹、不破壞森林,卻能創造穩定收入。
這個構想來自童年記憶——早年山區種植香茅,需以滑索將原料運送至山谷蒸餾。傳統生活的技術,在當代轉化為一種新的產業形式,也成為支撐森林持續存在的方式。
除了經營既有土地,他也試圖守住周邊環境。當鄰近土地可能被開發為養雞場時,他主動出面協調並購買土地,避免環境進一步惡化。如今,那片土地被整理成開放空間,成為活動與休憩的場所。

把時間變成方法 讓森林成為一種長期實驗
賴金田將部分認養的土地規劃為殼斗科植物的保種園區,並開始進行系統性的紀錄工作。每兩個月除草維護之外,更依照節氣,每半個月進行一次物候調查,記錄樹木發芽、開花、結果、落葉的時間與變化。
這樣的工作,看似細微而緩慢,卻是建立生態理解的重要基礎。「就是把它長時間記錄下來,變成一個科學的數據。」他說。這套方法來自林業試驗所研究人員的建議,也讓這片原本只是農地轉型的森林,逐漸具備研究與教育的價值。
殼斗科之所以成為核心物種,並非偶然。這一類植物在台灣森林中佔有重要地位,其果實營養豐富,是多數野生動物的重要食物來源。然而也正因為如此,野外成熟種子往往在完全成熟前就被動物吃光,導致種源取得困難,影響後續培育。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與研究單位合作,嘗試在果實尚未成熟時進行「套網」,將果實保護起來,避免被動物啃食,等到完全成熟後再採集。這樣取得的種子品質穩定,也能提供育苗單位進行培育。「沒有套網的,大部分都會被吃掉,我們套網至少可以保住八、九成。」他說。
這樣的工作,讓森林不只是被動恢復,而是透過人為介入,協助某些關鍵物種延續。同時也回應一個更大的問題——在高度競爭的自然環境中,人類是否可能以較低干擾的方式,參與生態的維繫。
另一條生態線索,則來自螢火蟲。
竹湖山居原本就有多種陸生型螢火蟲棲息,隨著環境逐漸改善,數量一度顯著增加。然而近年氣候變遷帶來的乾旱,使得螢火蟲數量再度下降。「降雨量比以前少很多,幾乎差了一倍。」他觀察。這樣的變化提醒著,即使局部環境改善,整體氣候條件仍深刻影響生態的穩定。
在這樣的脈絡中,賴金田的工作不只是「種樹」,而是一種持續調整的過程。包括農作物的選擇、樹種的配置,甚至地形與水文的判斷,都必須回到一個原則——順應物種本身的生長條件。
「每一種樹都有它適合的地方,有的在稜線,有的在谷地,有的要避風。」他說。因此他的森林不追求單一樹種,而是混種配置,讓不同物種在適合的位置生長,逐步形成多樣性的結構。這樣的方式,既非傳統造林,也不同於經濟林業,而更接近一種模仿自然的策略。
讓人走進來:從森林經濟到感受教育
當農業收入逐漸減少,單靠土地已難以維生時,賴金田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讓人走進森林。

民宿與生態導覽,是最早的轉型方式之一。遊客來到這裡,不只是住宿,而是透過步行、觀察與解說,逐漸認識環境。早年,他甚至能在完全無光的夜間帶領隊伍前進,靠著聲音判斷動物位置。「有時候不是用看,是用聽去定位。」他說。這種能力來自長時間在山林中的生活經驗,也讓夜觀成為一種特殊的感知訓練。
隨著年齡增長,他逐漸減少夜間帶隊,但另一種形式的教育持續發展。自2002年起,他與教育工作者合作舉辦青少年營隊,結合自然觀察與戶外探索,讓參與者在山林中學習基本的環境知識與生存能力。這樣的營隊已持續20餘年,雖然因空間限制暫停,但仍是重要的實踐經驗。

對他而言,這些活動的核心並不在於知識傳遞,而在於感受的建立。「要認識,才會有感覺;有感覺,才會改變。」他說。許多人對自然缺乏關心,並非因為冷漠,而是因為陌生。當人真正走進環境,理解其中的細節與關係,才可能產生保護的動機。
除了導覽與營隊,他也嘗試將森林轉化為新的經濟形式。例如利用林間空間設置滑索,讓人從樹與樹之間滑行,既不破壞森林,也能創造收入;或將原本廢棄的養豬場改造為活動空間,利用現有石材重構地景,讓土地重新被使用。
這些轉變看似多元,實則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如何在不破壞森林的前提下,讓土地得以持續。
30多年來,他已種下上萬棵樹。這些樹不只是風景,也是當下所有活動的基礎——滑索、導覽、教育,甚至單純的休憩,都建立在這片逐漸成形的森林之上。
當被問及是否有明確的未來規劃時,他並沒有給出宏觀藍圖。「就是邊走邊看。」他說。對他而言,過去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對當下條件的回應,而未來也將持續如此。
森林不會一次完成。樹木會老去、會倒下,也會在風雨中被重新改寫。人所能做的,是在這些變化之中持續調整,讓土地維持某種可能。

「樹還是會繼續種。」他說。
在長濱的山裡,這句話聽來平靜,卻意味著一段已經持續數十年的關係——一個人與一片土地之間,沒有終點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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