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東美術館於2025年12月20日至2026年2月1日推出特展《潛行》(Stealth),由策展人胡朝聖與偕同策展人陳斯吟共同策劃,集結 2022 年「南島國際美術獎」首獎藝術家尹子潔、周代焌與廖昭豪,從文化、歷史與環境三條路徑出發,帶領觀眾重新觀看那些長久被主流敘事遮蔽的經驗與痕跡。

「潛行」不是退隱 而是謹慎進入地方
《潛行》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只因為三位藝術家皆為南島國際美術獎首獎得主,更因為它是一場經過時間發酵、觀點修整後,再度回到台東的對話。
南島國際美術獎自2011年創立以來,已從命題式展覽逐步轉向強調駐地、創作與地方互動的模式,並在疫情後改採徵件與展覽形式,持續思考如何讓「南島」從文化名詞轉化為當代藝術中的活生生能量。

策展人胡朝聖表示,這次策展對他而言其實相當特殊。因為三位藝術家是先由獎項機制選出,並非由他主動邀請,因此他的角色更像是「陪伴者」:從既有作品與資料出發,重新梳理三位藝術家如何透過各自的創作,與台東、與南島、與地方文化和歷史重新展開對話。也因此,《潛行》不是強勢替作品下結論,而是試圖建立一條觀看路徑,讓觀眾在三組作品之間感受到某種共同的時代氣氛與提問。
胡朝聖說,之所以將展覽命名為《潛行》,首先來自一種姿態上的自覺。三位藝術家都不原住民,也都不是台東在地創作者;他們作為外來者、觀察者,若要進入台東這樣一個同時交織原民、南島、多族群歷史與自然生態的語境,必須非常謹慎。他認為,這並不是說只有特定身分者才有話語權,而是任何外來者在與地方文化對話時,都應保持理解、謙卑與學習的態度。
「潛行」因此不是退隱,也不是閃避,而是以較低的姿態慢慢進入,在觀看中學習,在靠近中保留尊重:它是一種觀察的方法,也是一種抵抗的策略,讓被掩蓋的真實與尚未被說出的可能重新浮現。

從三腳狗到山林訊號 三位藝術家如何回應文化與歷史的縫隙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三位藝術家的作品正好形成三條彼此交織的軌跡。尹子潔處理的是文化與身體,周代焌關注的是歷史與地景,廖昭豪則把目光投向人造物與環境之間的緊張關係。
在尹子潔的《如何達到平衡 II》中,核心意象是一隻「三腳狗」。這個形象源自她在花東駐村期間的觀察:許多狗因誤踩捕獸夾而失去一隻腳,卻仍繼續行走。
這樣的身體經驗後來被她轉化為原住民族在現代化過程中文化斷裂與持續抵抗的隱喻;展場中除了弧形木作、三角桌與經過解構後的捕獸夾雕塑,也包括撒在地面上的硫磺粉、留下路徑感的黃色腳印,以及由三台螢幕構成的影像裝置:其一是三腳狗的視角,其二交錯獵人訪談與寵物溝通師聲音,其三則是藝術家帶著三腳狗進入展場的紀錄影像。螢幕後方還隱藏不同材料製作的義肢雕塑,指向受傷後仍須設法生存與調整的狀態。

胡朝聖認為,這件作品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看似從一個具體而細小的視覺觀察出發,實際上卻牽動了極多層次的議題。三腳狗讓人聯想到,原住民族在現代化與強勢文化的推進下被他者化、被負面凝視,甚至被迫以主流價值接受評判。與此同時,作品也把人與自然、狩獵、流浪動物、文化習俗與現代倫理等問題拉進同一個場域。
相較於尹子潔從身體與文化切入,周代焌的作品則更像對山林與歷史的長時間閱讀。他近年以東台灣的山徑、河床與獵場為田野基礎,觀察獵人如何透過腳印、地形、氣味與植物分布判讀周遭環境,並從族人的遷徙路線、禁忌與獵徑記憶中理解土地如何被使用、劃界與改寫。這些經驗構成他的創作語法,使山林不再只是風景,而成為可讀的地景地圖。
本次展出中,周代焌帶來《他者的流動》、《踏在感知之上#2》、《山林訊號》、《潮溼難耐的季節》、《迴盪在漣漪的 gaya》、《獵人、腳印、兩個槍聲》與《站在他者的第一人稱》等作品,媒材橫跨繪畫、單頻道影像與複合媒材裝置。他透過水波造型、斜置木牆、錄像與繪畫,重現獵人閱讀地形與環境的方法,使觀眾在靠近、彎腰、抬頭與移動的過程中,身體也被迫重新調整感官。

胡朝聖說,周代焌原本較偏向現代主義式的抽象繪畫,重視形式、造型與美感;但近年因駐村與田野調查而有很大轉變。透過真正進入部落、與原住民朋友相處、上山、狩獵、觀察生活細節,他開始把符號、語言與材料慢慢納入自己的創作語彙,從平面延伸至錄像與裝置。這不只是作品的改變,更是藝術家生命中的重要里程碑。當一位來自都會、甚至帶有外省家族背景的創作者,真正踏進山林與部落,他也同時重新檢視自己的家族歷史、土地關係與創作意義。

從消波塊到觀看方法 在展場裡用身體重新感受地方
若說尹子潔與周代焌較多指向山林與文化內部的觀看,廖昭豪則把觀眾帶到東海岸的人造地景前。長期以來,他關注消波塊、浮球、護欄、擋土牆等過渡性功能物件,並以紙漿翻模的方式重製其外形。《水波的紋理:消波塊、浮球》以紙漿、木材、墨與發泡劑構成,藉由紙漿脆弱的質地去反轉水泥的堅固,讓這些原本屬於工程與控制邏輯的物件,看起來更像被海水侵蝕過的遺骸或標本,也因此凸顯人造物與自然之間既共生又衝突的關係。
胡朝聖指出,廖昭豪的作品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風格:當觀眾走入那些由紙漿構成的消波塊與浮球之間,會先感受到一種奇觀化、超現實的場景,但這種超現實其實來自藝術家在海岸踏查時所看見的真實。那些工業材質早已不只是「介入自然」而已,而是幾乎成了我們所習以為常的自然本身。對胡朝聖而言,這件作品最強烈之處,在於它揭示了現代性如何以非常強力甚至暴力的方式進入海岸線:為了防洪、防浪、防災而立起的消波塊,也同時劃定了人對自然的支配關係。

在展場安排上,胡朝聖與團隊也刻意讓作品之間形成空間上的呼應與區隔。他提到,第一展間主要放置尹子潔與周代焌的作品,因兩者皆帶有較強的山林氣息,也較適合在相對幽暗的空間中,透過光影、螢幕與裝置形成彼此呼應;至於廖昭豪的作品,則安排在後方較安靜的空間,避免受到其他作品干擾,也讓觀眾能更完整地進入那種近乎海岸現場的感知狀態。這樣的動線不只是展示技術考量,也回應了山林與海岸兩種不同地理條件,讓觀者在移動中逐步感受展覽如何由文化、歷史走向環境。
這次展覽,胡朝聖也邀請陳斯吟擔任偕同策展人,共同擘劃。胡朝聖表示,他一直喜歡帶年輕策展人一起工作,這次合作中,由陳斯吟先深入理解藝術家與作品,再透過固定討論,不斷收斂出展覽論述、空間安排與整體方向;最後再由他定調,使《潛行》成為一個既準確又保有開放性的展覽敘事。

胡朝聖說,很多人面對當代藝術時,總急著想知道答案,但藝術往往不是直觀地把結論擺在眼前。他更希望觀眾先用身體去感受,透過味道、光線、抽象形式與難以立即理解的細節,去遇見那個逼自己開始思考的瞬間。也許正是那個「看不懂」的地方,才是一場觀看真正開始之處。
於是,《潛行》最終要觀眾做的,或許不是快速理解台東,不是替南島下定義,也不是替原民、山林與海岸找到單一正確的說法,而是學習如何在裂隙中慢慢靠近,如何在不確定中持續觀看。當三位外來的藝術家以謹慎而安靜的姿態進入這片土地,他們帶來的不只是作品,也是一種提醒:有些歷史、有些傷痕、有些被忽略的聲音,從來不會大聲宣告自己存在,它們總是在邊緣、在暗處、在裂縫之中,等待被重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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